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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中國駐以大使館處理的一起空難事件善后工作
來源:《黨史博覽》2017年第2期  作者:陳來元  點擊次數:2061
      我在中國駐以色列大使館任政務參贊期間,曾遇到一起沈陽市前市長武迪生等人在以色列遭遇空難的突發事件。

               突如其來的噩耗

     1993年11月24日早晨,我剛走進大使館辦公室就聽到電話鈴聲。我拿起話筒,電話里傳來了以色列外交部東北亞司主管中國事務的一等秘書伊麗特女士熟悉而又有些異常的聲音:“參贊先生嗎?我是伊麗特。現在,我向中國大使館通報一條十分不幸的消息,沈陽市長武迪生和他的助手張力女士不幸殉難了。”我知道,當時武迪生市長正率領沈陽市政府代表團訪問以色列,說他和張力女士死亡的消息是真的嗎?我聽后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怕聽錯了,忙請伊麗特女士把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說清楚。

       伊麗特接著說:“今日天亮前,武市長和張力二人乘以色列一家企業的直升機去馬薩達山看日出(馬薩達山是以色列看日出最佳的地方),飛機上還有這家公司的總經理和以方導游,連同駕駛員一共5人。直升機在飛抵馬薩達山前墜毀,機上5人無一生還。”我的天!這噩耗來得太突然了。頭天晚上,我們使館林真大使為沈陽市政府代表團訪問以色列舉行歡迎宴會,武市長和沈陽市經濟開發區副主任張力女士還生龍活虎的,怎么第二天一早就發生了這樣的事呢?

       沈陽市政府代表團一行5人是應以色列拉馬特甘市政府的邀請訪問以色列的。據我所知,代表團的訪問日程并沒有武市長和張力到馬薩達山看日出的安排。為了進一步弄清情況,我立即打電話向留守在賓館里的沈陽市代表團的其他成員了解情況。沈陽市外辦負責人說出了事情的原委。原來在代表團訪問以色列期間,武市長曾與以色列一家公司就該公司到沈陽經濟開發區投資事宜進行了商談,但雙方仍有幾個問題沒有談妥。武市長與對方公司總經理都想繼續談,以便雙方最終達成合作協議。由于拉馬特甘市政府安排的訪問日程已滿,無時間再談下去。于是,該公司總經理就想了個辦法,邀請武市長于24日黎明時分乘公司的直升機飛馬薩達山看日出,借此在往返途中就雙方合作未盡事宜進一步商談并加以落實,從而促成雙方簽約,實現合作。武市長覺得這也是一次難得的機會,一旦錯過,以后什么時候再談就難說了。于是,他接受了對方的意見,同意在去馬薩達山的往返途中再談一次。張力女士是主管沈陽市經濟開發區事務的官員,故隨機陪同前往,并兼任翻譯。由于這次活動是23日晚宴后才臨時確定的,同時考慮到從馬薩達山飛回后,不會影響到代表團參加當日上午拉馬特甘市政府為他們安排的活動,故代表團就沒有向市政府打招呼,也沒有告訴大使館,萬萬沒有想到竟出了人命關天的大事!

                成立空難善后工作處理小組

     我將伊麗特和沈陽市外辦負責人對我講的情況立即向林真大使做了匯報。林大使聽后也是一臉的驚愕。林大使與我簡單商量后,提出了如下行動方案:一是由我立即打電話向中國外交部西亞北非司將空難事件先做一個口頭匯報。二是成立一個由林大使任組長的、包括我和經商處李世芳參贊等在內的空難善后處理小組。三是立即安排使館人員去出事地點了解情況,并拍照、攝像。四是由林大使和我與沈陽市政府代表團剩下的3名同志一道,分頭約見以色列外交部和拉馬特甘市政府的有關官員,就如何處理善后問題與對方進行交涉,同時了解駐在國對處理這類事件的有關規定和通常做法。五是在以色列方面和中方對空難做好現場拍攝和對有關情況進行核實、鑒定后,迅速將遺體運到特拉維夫殯儀館。六是于當日寫一份報告,將空難事件的有關情況和使館臨時處理措施報告國內。七是在對空難情況做進一步了解、核實,特別是在了解了以色列方面對處理這類事件的有關法律規定、通常做法及以色列外交部、拉馬特甘市政府的基本態度后,于第二天再向國內書面報告一次,并提出使館對處理這次空難事件的建議,請國內指示。

      林大使和我商量好行動方案后,使館立即調兵遣將,分頭行動起來。林大使指示使館禮賓官為他和我分別約見以色列外交部和拉馬特甘市政府有關官員。我則按分工趕忙給中國外交部西亞北非司打電話。西亞北非司安惠侯司長聽了我的匯報后做了口頭指示,內容與我們使館商量的意見大體一樣。與此同時,使館安排二等秘書曹文硯和三等秘書倪堅帶著攝像機和照相機,會同以色列方面派出的空難調查專業人員驅車前往空難現場調查情況,拍攝取證,再將遺體盡快運至特拉維夫殯儀館。安排好這一切后,大使館開始考慮首先要將空難情況及使館應急工作向國內做書面報告的問題。

      起草這份報告的任務落到了我的肩上。但這份報告不太好寫,難點就在于必須寫清楚大使館對這次空難性質的認定及其認定的理由。確定這一點十分重要,因為它關系到善后處理的一系列問題,故對這次空難的認定必須實事求是。使館空難善后處理小組經認真討論后認為:發生這起空難與武市長在拉馬特甘市政府安排的正式活動之外去馬薩達山密切相關,同時他這樣做事前既未告訴拉馬特甘市政府,也沒有向大使館打招呼,確有欠缺。但從總體上看,他是急于和外商談判成功,為沈陽市經濟開發區招商引資而發生意外的,還是定性為因公殉職為宜。由于大使館在外交第一線,使館對空難性質的看法是國內給此次事件定性的重要參考。

       在林大使和我分別會見了以色列外交部和拉馬特甘市的有關官員后,我著手起草向國內提出處理空難問題建議的第二份報告,以供國內決策作參考。為寫這份建議,林大使和使館空難善后處理小組的成員都很費了一番腦筋。難在哪里呢?主要難在沈陽方面與以色列方面在處理空難問題的認識上存在很大分歧。因此,此建議必須提得有根有據,實事求是,切實可行,能夠妥善解決問題。大使館從沈陽方面獲得的信息是,武市長、張力是應以色列官方邀請訪問以色列的,如今他們命喪以色列,不管死因是什么,以色列政府都要承擔一切責任。而從林大使和我分別與以色列有關方面交涉的情況以及我們使館向多位當地律師咨詢的情況看,意見則是不同的。根據以色列法律,以色列方面無論是中央政府還是邀請和接待沈陽市政府代表團的拉馬特甘市地方政府,都不對代表團因自行安排活動而發生的這次空難負責,當然不能承擔包括經濟賠償在內的一切責任。死難者家屬要求的經濟賠償,應當在當地請律師向失事直升機的保險公司提出,并根據有關保險條款處理索賠事宜。

              為妥善處理善后工作做準備

       以林真大使為首的使館空難善后處理小組經過反復研究,認為空難發生在以色列,處理善后工作不能拋開空難發生國的有關法律規定。同時認為,以色列方面提出來的解決辦法應當說是有法律依據的,也是比較實事求是和切實可行的。據此,大使館向國內提出了對處理這次空難事件的如下建議(大意):一是力促以色列中央和地方兩級政府在可能情況下盡最大努力協助中方,妥善處理好有關善后事宜。二是鑒于以色列是三權分立的國家,在處理空難這一問題上,中方應尊重空難發生國的法律、法規和國際慣例,而不宜堅持要求對方以行政代替司法。三是由死者家屬在以色列聘請律師,大使館從中大力協助,向有關保險公司索賠,切實處理好賠償問題。四是考慮到猶太人死后均實行土葬,以色列沒有火葬設施,同時考慮到武市長是600萬沈陽人民的領導,如應沈陽方面要求,國內同意將他和張力的遺體運回沈陽,大使館將全力協助。總而言之,這次空難事件善后工作一定要處理好,賠償問題一定要妥善解決,并通過處理這次空難事件,促進中以兩國業已存在的友好合作關系的進一步發展,而絕不能因處理欠妥而影響中以兩國關系。

      這份報告報回后,國內很快來了批復,原則上同意大使館的建議方案。大使館領導心中有了底,接下來就是如何做沈陽市政府赴以色列空難善后處理小組和死者家屬的工作了。

       為了較順利地做沈陽方面的工作,在沈陽市赴以色列空難善后處理小組和死難者家屬到達以色列前,我又按林大使指示,抓緊時間對通過法律程序向相關保險公司索賠等問題做了大量調查研究。經向當地政府部門和我們使館長期聘用的當地律師迪納里及其他有關律師了解,我明白了處理索賠問題的原則和做法大體如下:第一,死者家屬要自請律師,或以書面形式委托他人代為聘請,由律師代理家屬處理索賠一切事宜。第二,律師在辦理申請索賠的手續前,必須要有當地空難調查小組提出的事故調查報告,明確直升機失事的真正原因。若屬駕駛員操作不當或天氣等非機械故障等原因,則索賠與制造這種直升機的美國公司無關,只能向直升機的保險公司——以色列鳳凰保險公司提出;若屬機械故障或與機械故障有關,則索賠既可向保險公司提出,也可向美國的直升機生產廠家提出。第三,在處理賠償問題時,外國人和以色列本國人同等對待。第四,死者家屬聘用律師不需要事先支付律師費。受聘的律師在訴訟案處理完畢、賠償兌現時,才按賠償額的一定比例收取律師費。按當時規定,在以色列收取17%,在美國則收取30%左右。

      在對索賠問題的有關規定、做法做了認真調查研究后,我又去殯儀館查看了遇難者的遺體。查看完遺體后,我考慮到國內有可能決定將兩具遺體運回沈陽,故又不失時機地向殯儀館的負責人了解了將遺體運回中國的有關規定和具體做法,對方均一一做了回答。

      有了國內就處理空難事件所做的指示,獲悉了通過委托律師代理能夠獲得經濟賠償,而且處理賠付不歧視外國人這一前提及弄清了申請索賠的有關規定和做法,同時了解了遺體可以運回國內及運尸須遵循的有關規定、具體操作程序和有關注意事項后,我們大使館就為接待沈陽方面的來人做好了充分的準備工作。

                         啟動法律程序處理空難

      沈陽市派出了以艾廷雋副市長為組長的赴以色列空難善后處理小組來到以色列。大使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由我帶領艾副市長等沈陽市政府的官員到殯儀館去查看遺體。沈陽方面本來打算市政府官員和死者家屬一同去,但我擔心家屬看了受刺激太大,接受不了,便建議使館和沈陽方面先溝通一下,再做定奪。艾副市長聽了使館的意見后,覺得不無道理,于是耐心做家屬工作,沒有安排他們去殯儀館。第二件事就是讓沈陽市政府的官員切實了解國內關于處理空難問題所做的指示,以便他們遵照執行。第三件事就是由林大使代表大使館空難善后處理小組向沈陽空難善后處理小組介紹中以兩國傳統友誼和友好合作關系,介紹以色列的有關法律、規定,介紹大使館為處理空難事件所做的工作,以及使館了解到的處理索賠的原則、規定和有關做法等一系列情況。最后,林大使表示大使館將全力協助沈陽空難善后處理小組和遇難者家屬處理好善后事宜,同時希望沈陽小組多做死者家屬的工作,勸說他們按國內的指示精神善加處理。

        沈陽方面的反應一時與國內指示精神及使館意見不完全一致。由于中國的國情不同于以色列,中國人思考和處理問題的邏輯和方法也往往不同于以色列人。沈陽小組開始時仍堅持要求以色列官方以行政代替司法,依然強調武市長是以色列地方政府請來的客人,他和張力死在以色列,以色列政府理所當然地應承擔一切責任,并負責處理一切善后問題。后經使館耐心做工作,沈陽小組的思想觀念才逐漸改變過來,并積極做死者家屬的工作,終于使啟動法律程序處理索賠等一系列善后工作得以進行。在此情況下,使館受武市長和張力家屬委托,請出使館常年聘用的當地律師迪納里代理索賠等善后事宜。不久,大使館得到國內有關部門的通知,批準將武市長和張力的遺體用飛機運回國內。隨后,我著手與以色列有關方面多次聯系協商,以盡快落實運送遺體問題。

     由于飛機運送遺體有嚴格的規定和技術要求,事前做準備需要一定時間,沈陽小組在以色列已經待了9天,不便久等遺體運回后再回國,于是就委托大使館代為辦理一切事宜。

                          空難事件最終得到妥善解決

     沈陽小組和死者家屬離開以色列后又過了幾天,運送遺體的工作正式啟動。根據以色列運尸有關規定,遺體在殯儀館入殮前必須有死者家屬在現場查驗、監督,并辦理有關入殮手續。鑒于死者家屬已離開以色列,林大使便派我以受托人的名義到殯儀館,代理死者家屬查驗遺體,監督入殮。做完一切工作后,工作人員將兩具棺木抬到停在室外的車上,然后送往以色列特拉維夫本·古里安國際機場運回國內。據說,兩具棺木先后運抵北京和沈陽時,有關方面和沈陽市分別舉行了隆重的迎靈儀式。

      后來,在處理索賠過程中,為使死者家屬盡快獲得最大數額的賠償,我又在使館律師迪納里的指導下,協助沈陽方面做了大量工作,尤其是在向保險公司提供作為索賠依據的詳細材料方面,向沈陽方面提了許多具體建議,并協助他們做了許多文字翻譯工作。鑒于事故鑒定,包括將有關飛機零部件送到美國檢驗、鑒定,認定直升機失事與機械故障有一定關系,故索賠問題既可以在以色列,也可以在美國處理。于是,武市長家屬和張力家屬通過迪納里律師分別在以色列和美國申請索賠。最后,兩家家屬均分別從以色列和美國得到了比較滿意的經濟賠償,這起空難事件最終獲得了妥善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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